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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河清水
 http://www.zjjzx.cn 来源:网络综合  2016年12月16日 13:15:33

      彭晓玲

      上高中时,我常在何家洲坐船过浏阳河,坐船的人不多。丰韵的河水晃着深绿的光芒,静静地流淌着。河水远远而来又远远而去,我青春纷繁的心绪,渐渐地清爽平静。

      就这样,一河清水执着地走进我的生命,在我的生命里率性地流淌。从此,我常常不管不顾地奔向清澈的河水,任哗哗之声浸润着我萦绕着我,一种异样的甘甜缓缓抚过我心深处。

       一
      高高的蓝天下,抬头仰望浏阳东面,远远的山影,只是天际间一抹黛色,却作龙马奔腾状,极富于气势和动感。便是巍巍大围山,浏阳河之发源地。大溪水源于大围山北麓的横山界及上庄诸壑,小溪河源于大围山南麓黄石洞及血树坳山涧,两溪于扬潭双江口合流。此后,河面骤然宽阔,多在百米以上,水面呈现出恣肆汪洋的浩大气象,乃称浏阳河。

     浏阳河又名浏渭河、浏水,是湘江的一级支流河,全长共234.8公里,流域面积达4,665平方公里。名浏水者,河水清澈清亮,实为一河清水。尤为奇特的是,凡大江大河,皆滔滔东流,浏阳河却自东曲折西流,直至流入湘江流入长江流向东海。

     也因此,很长一段历史时期,一河清水成了浏阳人出入的交通要道。于是乎,浏阳河上舟楫如织,帆樯林立,鳅船,乌江子,驳子,还有小小的鱼船,各行其道。河边渡口曾如颗颗璀灿的明珠缀于河岸。清同治县志中就载有渡口124处,直到1972年全县仍有渡口112处。可别小看了这些渡口,来来往往的各色过渡人,或走向外面的世界,或回到温暖的家园,曾经演绎着多少悲欢离合的故事,绽放着最质朴最动人的生命光华。可世事悠悠,大概20世纪80年代之后,水路日渐式微,到今日古渡口仅存30道了。好在一河清水风采依然,依然以清亮的河水养育着沿岸的子民,依然激情充沛地奔向湘江。

     二
      浏阳河如歌的行板,喂养了一代代浏阳子民,孕育了浏阳子民的浪漫精神。也因此,这一河清水与母亲有着同样的意义,母亲孕育了你的血肉躯体,而河水孕育了你清澈的魂灵。

     倘自大溪河源头下行,不久即到狮口长堤。建于清嘉庆二十年(1815)的李氏祠堂在寂寥的田野之上突兀而起,一群青砖黑瓦的建筑,浑身笼上了深深浅浅的灰色。据《浏东李氏三门族谱》记载,明洪武初年,贵斌公为避难迁居浏东千秋塅,后旋徙黄泥坳,乃于此筑室而居。经三代艰辛创业,遂派分华四公于濠溪坑口,芳六公于黄花洞,岳八公于黄泥坳创立门户,始有“浏东李氏三门”,也就有了这座家庙。

     再比如,在大溪河畔达浒滩头,几百年来,生活着一群孔子的后世子孙,还曾矗立着一座与山东曲阜遥相呼应的孔氏家庙。明朝洪武年间,孔子55代孙靖安兄弟来浏定居滩头后,便着手构筑孔氏家庙,并按祖例向山东衍圣公府申报。衍圣公府根据滩头孔氏族谱推及,其确系孔氏正宗,人口也已超过500丁,核准其按曲阜孔庙之规模建立家庙。于是,至明朝万历十三年(1587),占地约8000平方米的孔氏家庙大功告成,其构设规制与山东曲阜孔庙相同,更大于浙江衢州之孔庙。

     昔日江西商人纷纷来到浏阳城谋生,在此紧紧地结成了一团,就在东街口往上走不远,择佳地修建了气派的万寿宫。万寿宫作为江西旅浏同乡会会址,其精致讲究更是令浏阳人英雄气短。江西商人每年都在此举办“厘金会”、“药王会”等活动,大办筵席。少则数十桌,多达百余席,凡属江西同乡,均可无偿享用流水席。趁此叙叙乡情行情,议议货物价格,及图谋将来发展,乃至惩罚滥质乱价之人。

     事实上,因浏阳地处湘赣边境,为吴楚咽喉,屏蔽长沙,山多隘险,攻守咸宜,为兵家必争之地。旧志《宋季兵事》载“宋德佑二年(1276),元兵破潭(潭州,今长沙),浏遭歼屠殆尽,奉诏招邻县实其地。”于是,外地移民纷纷迁入,插草(斫树)为标,在此繁衍生息。至元代元贞元年(1295),户口大增,县升为州。当时移民大都来自江西,成为浏阳人口的主要源流。

      至元末战乱迭起,先是陈友谅(自立为帝,国号汉,年号大义),盘踞江西、洞庭之间。浏阳界连江西,屡遭支遣,人民不堪重荷,或“避于山巅岩峰”,或“流徙外境”。事实上,自湘东至粤北一带老百姓又大多站在陈友谅一边,朱元璋对支持过陈友谅的地方,采取了“三光”政策:杀光,烧光,赶光。浏阳首当其冲,除被遭歼屠殆尽,还另以资陈友谅为名,对浏增加赋税一倍,则百姓“逃散丧亡,抛荒不知凡几”。浏阳,从州降为县,周边省份的人包括客家人自东边迁来。

     于是,检阅浏阳河畔那些存留下来的祠堂,翻阅那些族谱,惊讶地发现,浏阳乃是移民的浏阳。遥想那些跋涉的先民,沿着浏阳河,从元朝来,从明朝来,从清朝来,从江西来,从广东来,从福建来,从四面八方来,从此在浏阳河畔落地生根,繁衍生息。而倏忽之间,座座祠堂迅疾消失,即便留了下来,也衰败老旧。而移民的后裔们早将他乡作故乡了。

     万溪归河,百川汇海,很多小河都流进了浏阳河。一河清水悠悠流淌,沃野平畴之上年年岁岁五谷繁茂,每一棵稻穗上都闪现着浏阳河的光芒,每一蔸红薯苗上都有着浏阳河的波纹。一河清水,贯通了浏阳东西的血脉,造就了浏阳肥沃的土地。浏阳人由此对土地有着异乎寻常的热情,土地就是命根子,甘愿守着黑油油的稻田,过丰衣足食的一辈子。于是,倘有了钱,第一件事就是添置田亩,田亩自是越多越好,除此再建一个整齐的院落,祈愿庇护子子孙孙平稳地成长。

     庆幸的是,浏阳人的视野偶尔从田土上抬了起来,顺着一河清水眺望着外面的世界,对编爆、豆豉、夏布、土纸还有着异常的敏感,且编爆得以风行天下,为浏阳人带来滚滚财源。到清同治年间,浏阳爆竹制作已成为拥有庞大队伍的手工行业,已有“十家九爆”之说,外省客商纷纷入境采购贩运。吃爆竹这碗饭,自有其艰辛和风险,可浏阳人却千百年地坚持下来了。且使得浏阳爆竹日新月异,将之拓展为浏阳烟花鞭炮,开疆辟土,响彻天下,璀璨世界。由此可见浏阳人有着超常的勇气和耐力,及非同一般的智慧。

     说来浏阳人最大的愿望,还是用丰沛的书本知识,去应付科举考试,然后获取功名,讨个文官来做做,以光宗耀祖。第一位冲出浏阳的读书人当为欧阳圭斋,其官至位列三公,追封楚国文公。可欧阳圭斋也只是探花出身,浏阳人在骄傲之余,也有了叹息,可惜了一位大才子,怎么没中状元呢?可浏阳毕竟是人文蔚起之地,办学的热情从来不减,虽状元是浏阳人可望不可即的梦想,但从来不乏饱学之士。至有清一代已达高峰,比如谭继洵、欧阳中鹄、涂启先、刘人熙,比如谭嗣同、唐才常等等,都是饱学之士,博学鸿儒之辈。当年谭嗣同之父谭继洵高中进士后,出任户部主事,于同治十一年(1872)与人购得北半截胡同路西官房一所,作为湖南会馆公产,不久乃更名为浏阳会馆。浏阳会馆的设立,不光意味着浏阳人有了落脚的地方,就意味着地处偏僻的浏阳士人难得的豪情,帝都又如何,我等也得生根发芽!日后谭嗣同应光绪皇帝诏参与新政,就住在浏阳会馆,自题屋名为“苍莽莽斋”。

     可浏阳河到底弯了几道湾?很久很久以前它是什么样子?很久很久以后它又将变成何样?浏阳河无言,只是义无反顾地流入湘江奔向长江。与长江一道,滋养万物,并滋养浏阳人浩然之气。而浏阳的文化、文明和浪漫精神,恰如滔滔浏阳河水,融入了中华文明,乃至世界文明。
 
      三
      某个杜鹃花开的春日,我漫步小溪河之源祷泉湖畔,就在绿树丛里,我惊讶地发现了一座小小的石头湖神庙。青色的大台石上,小湖神庙有模有样。我震撼了,小庙由何人于何时建于此地?是表达对大自然的敬畏之心,还是用来祈求一河清水福佑沿岸子民?

      当然气势最足的当属浏阳文庙。早在宋代,浏阳文庙就建在县城之东,曾兴废多次,于明弘治末年(1505)迁建于县西。后经十余次修缮,至清嘉庆二十三年(1818),知县羊拱辰倡修,发起募捐,得铜钱25000缗,将文庙移建于今址佘山岭脚下。又经28年,庙忽遭白蚁蛀嗫,县令沈履正采纳邑人邱之稑捐款扩建文庙的建议,历时两年,改建了大成殿,增建了奎文阁,新建舞亭两座于大成殿露台上,并整新了所有建筑。而今,穿越历史的沧桑,浏阳文庙依然富丽堂皇,宏伟壮观,面朝着青悠悠的浏阳河。

      邱之稑于道光二十九年(1849)去世后,曾国藩在江西安庆任两江总督期间,曾聘请邱之稑之子邱庆籥偕同乐生前往教乐,还先后两次赠送浏阳县礼乐局“雅淡和平”、“精探正乐”两匾额。不久,全国各府、州、县都学习浏阳雅乐,浏阳古乐舞教习足迹遍及海内各地。浏阳古乐曾有六十余年没有演奏,可今日浏阳古乐已经成功申报为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并进行了拯救性修复。

      文庙之后山上,更有赫赫有名的奎文阁,谭嗣同办新学之所在地。谭嗣同无疑是浏阳士人的杰出代表,一部《仁学》集其反封建倡民主的哲学思想之大成。其目睹中日甲午战争后,清政府订下了丧权辱国《马关条约》,更是力图变法维新。与其时在武昌两湖书院就读的好友唐才常及刘松芙商议后,决心“从一邑开始,兴办新学,培植人才”!几经争取,在其师欧阳中鹄的具体下,择文庙后山奎文阁为馆址,基于经费艰难,遂将馆改为社,第一期招收学生六十名。后来,算学社得陈宝箴重视,又扩社为馆。此馆的开设,大开浏阳乃至湖南新学的先声。

      忽一日,惊闻谭嗣同改革失败,其师涂启先禁不住老泪纵横。他痛定思痛,拿出涂家在大溪河边那块风水宝地,决心开办围山书院。当崭新的围山书院拔地而起,一日,他冒着风雪严寒,步行一百多里去请老师,回来后竟一病不起,不久辞别了人世。临终前,他犹嘱咐身边的下属及亲人:“尔心我在日若,毋以死弛畏惮。”

      涂启先的慷慨之言,如平地上响起的惊雷,道出了浏阳人心里的敬畏。有对大自然的敬畏,对人本身的敬畏,更有对文化及文明的敬畏,首推对文明的敬畏。

      而文明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就像河流没有大小长短之分一样。在浏阳境内,还有南川河、捞刀河等,共同哺育着浏阳子民。可以说,每一条河流都是古老的,每一条河流都是独特的,每一条河流都是一个生命及文明的传奇。浏阳河就是浏阳人的化身,就是浏阳人的血性与尊严,由此创造了独特的文化和文明。
 
      最后,我奔向新河三角洲.凤咀码头.浏阳河汇入湘江之地。河水没有人们所想象的那种挟风裹雨的奔腾,也没有急不可耐地扑向湘江.只是和湘江轻轻地相碰,又将身一扭,慢慢地往回流,复又向前,再坚决地全身心地融入了湘江。

      遥想浏阳河上,多少烟云随风而逝,多少英雄浪花淘尽,而今一河清水自此远去,奔向大海。河流是脆弱的,经不得践踏和亵渎。河流是坚强的,可以自净和重生。但作为河的子孙,谁也无法容忍一河清水变成挂在眼角的一滴泪水。谁都希望浏阳河能长久地流淌,像两岸厚重的沃土一样苍老,你新生的婴儿一样鲜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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