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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房子梦


2016-05-17 09:51:50  来源:浏阳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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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双喜
 
父亲打电话告诉我:“家里的老屋垮塌了!我找人将那几个撑头拆了,然后推了几下,结果就垮塌了!”

垮塌了?我当时本能的吓了一跳,继而又松了一口气,在心里自已对自已说:老屋垮塌了,是父亲自已将撑头拆了!

老屋垮塌了,终于!

说是终于,是因为早在十年前,我家从老屋搬进在公路边新建的楼房时,我就知道,这座土砖做成的老屋很快就会垮塌!那时,老屋两面用土砖做成的墙壁已经很明显的开始倾斜了,在屋角处可看见小指头粗的裂缝,当时,父亲用树和木板按照家乡的土办法做了四个撑头,分别顶住两面的墙壁,算是加固。就这样,老屋延续了它的生命,在风雨中又傲然的屹立着!只是,在全国人民都在谈论中国梦之际,在一个风平树静的上午,老屋终于还是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就这样十分必然而又十分偶然的在我的印象中垮塌了!

或许,在老屋空置的这十年里,它早就会垮塌了的,搬家的时候,我甚至预测老屋在之后的三年内就会垮塌,可是,因了我的父亲,它坚持了下来。父亲是一个闲不住的人,是一个中国典型的异常勤劳的农民,对于这一幢三间用土砖做成的早已闲置的老屋,父亲似乎也没闲住,在老屋存在的这几年里,父亲每年都在对老屋进行修理,在雨季来临之前,清理屋前屋后的檐沟,整理松动了的瓦片------以至于前年我回家,看见老屋的撑头由四个变成了六个的时候,我责怪父亲:这屋都成这个样子了,迟早都是要垮的,就由它去吧,你还去加几个撑头,劳心劳力的干啥?父亲当时回答我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总是舍不得!

现在想起来,那一年的我还没有完全理解父亲,至少没有理解父亲这一句“总是舍不得”的简单话语里所包涵着的父亲对于老屋那种不舍的复杂与浓烈!我当时纯粹只是以一种物质化的观念在评估老屋,都没有价值了,还有什么舍不得的!

——而父亲,对于老屋则似乎有着另一种理解!

老屋是父亲一手建成的。

据说,父亲小的时候,也是很有理想的,很爱读书。可是,他遭遇了那个动荡的年代,亲眼目睹了许多上纲上线,黑白颠倒的事情,所幸的是父亲并没有参与到那些文斗武斗的事情中去,保存了自已的善良,但那个年代根本就没有地方让你进步或是让你的理想生长,父亲在读完了小学后就参加了集体的劳动,在面朝黄土汗流浃背的日子里,在一场又一场的公社政治学习后,父亲的理想和他们那个年代里许多人的理想一样,在工分和饥饿面前开始迷失了,然后是一步步的软弱和麻木------

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时候,我们那里实行了土地承包责任制,当粮食因为父亲的勤劳开始充足,足以填饱全家人的肚子,并且有余粮可以出售换来一张张“大团结”的时候,父亲的理想也开始复苏了,那时的父亲已经和母亲结婚,并且有了我这个孩子,但那时的父亲正值壮年,他开始谋划自已理想中的生活,他的第一个计划就是建一幢新房子,而且是建一幢红砖房子!——那个年代,在我们那里的农村建一幢红砖房子是了不起的!在农村红砖都很少见,只不过我们村临近县城,为了支持县城的发展,才新开了一家红砖厂,但那砖主要是供应城里的,在农村盖房还是自已用砖笼一脚一脚踩压出来的土砖。所以,当父亲计划用红砖来建房子的时候,我想他的理想在那个岁月里是非常具有超前意识的!至少,在我们周边的几个村子里,如果父亲的理想按期实现了,那么,父亲将是村里第一个象城里一样用红砖做房子的人!——就凭这一点,父亲是值得我们骄傲的!

父亲开始实施他的计划:他向村里打报告申请到了三间房子和一个大庭院的地基;在田地里更勤奋更细心的侍候那些庄稼,以期获得更好的收成;他先是利用有限的积蓄到一处石料山上买了很多的石头准备做新房的基石,然后他竟然托一个亲戚帮忙,在农闲时进入红砖厂打零工,用父亲的话说是用做工的钱买一些红砖,待谷子丰收了卖了钱,再买一些石灰水泥,就可以先将屋基下好,这样每年将房子建一点,只要这几年多吃点苦,把自已抓紧些,田地里再有几个好收成,三五年内我们家就可以建成红砖房了!

父亲的计划是很周密的,他也是很努力的去做,在父亲计划的第一年,新房子下基了。屋基建设完工的那天,从不喝酒的父亲还和请来的石匠师父喝了一杯白酒以示庆祝!

但事情并没有象父亲理想中的那样顺利的进行。父亲最终没有从红砖厂拉回红砖,因为后来接连出现了一些变故。先是父亲自已,第二年开春的时候,由于过度的劳累,他竟然在砖厂拉砖的时候晕倒了,其实父亲那些天本来是生病了的,但他害怕失去一个做工的机会,以为挺一挺就会过去,可是在那种强体力的劳动下,父亲的虚弱加倍的体现了出来,在医院里躺了两天,因为舍不得医药费,父亲很强硬的出了院,可出院后,父亲的身体仍然不好,只好又在家休息了两个多月,同时因为缺乏治疗,父亲最终落下了喜欢头疼的顽症,而这之后,奶奶又病倒了,在医院做手术,住了二十多天的院,这两件变故让家里东拉西扯背上了近万元的债务,这在那个时候相当于三四年的庄稼收入,建房的事情停滞了下来,父亲一下子变得沉默了!更可恨的是,第三年,因为大雨造成山体滑坡,当时我们全家赖以居住的旧房子也危在旦夕,建一幢房子以供居住的事情变得急不可待了,最终,在村里叔叔伯伯的建议和劝说下,在贫穷的现实面前,父亲无奈的低下了头,从而放弃了他要建一栋红砖房的理想,改成建一栋当时农村普遍居住的土砖房。

至此,父亲红砖房的理想破灭了!

我到现在也无法想象父亲在当年是如何去接受理想破灭这一现实的,父亲表面的软弱其实无法掩饰其内心的好强,这从他当时拼命的劳动可以想象出来。作为父亲的儿子,那时我已开始记事。记忆中的父亲,自从决定接受事实建一座廉价但寿命不长,住不了多少年的土砖房的时候,他的性格便变了很多,开始很少说话,我至今都无法猜测他当时的心境,只记得他每天一早起来,就到黄土田里整理做砖的泥巴,稻草还有砖笼,有时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土砖印好了晒好了之后,父亲便又到窑上烧了一些瓦,再到山上砍了一些做屋脊和横梁的树,料当都准备妥当后,父亲才请了几个石匠师父,又邀约了同族的叔叔伯伯过来帮忙,没过多久,一幢三间的简陋的土砖房便建立了起来,父亲又亲自用细粘泥将房屋里里外外的墙壁表面糊了一层,再买来两桶石灰稍微粉刷了一下算是装修,然后我们全家就入住了!

在这幢土砖房的老屋里,我们一家将近住了二十年的时光。而父亲,在老屋落成后,也再没有产生过什么理想,先是用了几年来还债,后来又因了他自已以及奶奶身体不好,紧接着我读书的学费负担越来越重,而粮食似乎越种越不值钱,父亲只得不顾身体的病痛,四处打短工,忙于应付这一切开支,而我也就在父亲近乎木讷少言但又坚定不移无微不至的呵护下,在土砖房的老屋里很幸福的完成了学业并长大,直到我又离开老屋和父母亲,来到南方,寻找我自已的理想!

我是在十几年前离开父亲离开老屋的。当我在繁荣的南方呼吸新鲜的空气,享受现代化的城市生活时,老屋和父亲的影子却始终萦绕在我的梦里,并时不时的爬上我的心头,让我无法抗拒的产生一阵阵的疼痛,我知道在我的生命里早已沉淀下了父亲传递给我的那份沉重!当我在南方工作了两年,回家过春节的时候,我再一次住进了那幢土砖做的老屋。其时的老屋如同日渐老去的父亲一样早已显出了疲惫,墙体有了明显的倾斜,转角处有了裂缝,那些横梁有的已经凹陷,造成瓦缝不齐,经常漏雨,而村里其时尽是红砖和水磨石做成的房子,有的还建起了两层的小洋楼,这样我们家的老屋夹杂在其中就显得非常寒酸和不伦不类了,而母亲也开始同父亲唠叨:这老屋怕是要垮了,住不上几年了!

也就是在那个春节,在那幢老屋里,我决定接过父亲的理想,建一幢牢固的美丽的新房子,让全家人都过上好一点的日子,也算是达成父亲的心愿。在之后三年多的时间里,我拿出了我打工近五年的所有积蓄,在新建的公路边建起了一幢三层的新式楼房。建房的时候,工程都是承包给工程队的,可父亲俨然是一个工程队的编外杂工,在脚手架上跑上跑下,帮这帮那,我担心父亲的身体和安全,必竟年老了,身体不灵活,便打电话回家,可是每每父亲放下电话,坐不下三分钟,便又到工地上去了,后来再打电话,父亲便说:自已家建房子,不去看看怎能放得下心!母亲接过电话,说:他那个人哪闲得住!每天不去工地上搬两块砖,他就浑身不舒服!

从老屋搬家的时候,我回了家,记得那时父亲买了很多炮竹放了,特别的高兴。

父亲也曾问我:那老屋要垮了,是不是拆了,那些瓦或许还有用。

我知道父亲是舍不得拆掉老屋的,就对父亲说:就由它自已吧,那些老瓦很少人买,也卖不了几个钱!

其实,在搬进新屋后,父亲便多次流露出对老屋的不舍!在老屋完全空置的前几年里,父亲每年都将屋内打扫得干干净净,对几个变形了的横梁还简单的修正了一下,后来又对两面倾斜的墙壁加了四个撑头,再后来又加了两个,而且每年还会进去清理一次屋内的灰尘和蜘蛛网,老屋周边的檐沟也都清理得很是通畅,下大雨也积不住水------
当我回家听到叔叔伯伯们讲起父亲和老屋的这些事情,或是在南方听到这样的消息时,我只是想:父亲大概是在老屋住惯了,对老屋有了感情,三年两年还割舍不下;后来又想:那屋是父亲一手做的,那每一块土砖,每一片瓦都浸透过父亲的汗水啊!他可能真的是舍不得他亲手做的老屋呢!再又想:那老屋还寄托过父亲在那个时代的理想呢,虽然那理想最终严重的打了折,但是它必竟代表了父亲的一个时代啊!看不见老屋的时候,父亲会不会就找不到在他青壮年的时候,在那段苦难的岁月里,他曾经努力的拼搏过的最深刻的痕迹呢?

现在,父亲或许是听从了叔叔伯伯的意见,或许是他自已也感受到了老屋的不堪重负和愈来愈严重的倒塌倾向,也或许父亲以他的感情和认知重新评估了老屋的存在后改变了些什么,他竟然亲自找人拆了那些撑头,然后推垮了那幢他亲手建起来的老屋!

老屋垮塌了,我重重的松了一口气,可是,我那满是苦难记忆的父亲啊,你是否也在老屋垮塌的时候松了一口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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