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浏阳,那永不更改的清冽与热烈


2016-05-17 14:29:17  来源:浏阳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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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湘辉


一个远方的人,最早得知“浏阳”,也许不出三种情况:通过豆豉,花炮,或那首叫《浏阳河》的歌谣。若这人更关心历史,则他可能在纸上遇到谭嗣同、胡耀邦这两位先哲,恰巧看到了这个小城之名,虽然面目不清。这人若碰巧还读《诗》,则可能会跟我说起,“浏”字用于形容水流,快三千年了。那是春秋,中原的郑国。姑娘恋爱了,来邀小伙,去看郊野的两条水,呀,“溱与洧,浏其清矣!”作为一个浏阳人,我在各种语境里,与浏乡相遇。我后来查阅,千载之下的文字家、注家,解释“浏”有三义——清亮、深窈、碧绿。显然,这原本是个普适的形容词。但不知自何时起,她竟被一条水流独占,成为南楚地界上这个专属的名词,“浏河”。何其幸运,这条河,归我们所有。我们的河流,确实不折不扣,可将一个“浏”字担起。譬如,“石霜”之名,是说水特别清亮,触石喷霜;譬如,上游支流的株树桥水库,已辟为长沙第二水源,人们从库中舀水,其水竟可直接饮用。站在水边看着一汪澄碧,是源头应有的模样。曾经沿河上下溯漫过,水草飘摇,我突然觉得以“浏”指称自家这条河流,虽是独占,但这河真的匹配得上它。大家皆知,我们的疆域,其治所在浏水之北,故曰浏阳。这土地,也配得上其名。 


清亮的流水,清荣的林木,清佳的境界,清朗的人物。在我眼里,浏阳有一条水木清华的逻辑轴线,浏乡风物、浏阳子弟,各各归属其中。当初先人在流水汇织处停驻脚步,安放一城于中,东南西北四乡,是四片叶轮,全域像一架巨大风车,在时间洪流中,做着肉眼不能察知的旋转。大地曾按四个方向,建起四座谷仓,东丰、南盈、西满、北盛。风土上,“东乡出蛮汉,西乡出小旦,北乡出布贩,南乡出煤炭”也只是一时呈现,到我出生时,南乡花炮,西乡花木,最穷的北乡只好出人才。被这架彪悍风车输送出去的,有沿自过去岁月的茶油、豆豉,夏布、凉席,木炭、花炮,矿产、菊花石雕;也有起于如今的浏阳蒸菜、黑山羊,手机触屏、医药产品,进而都市休闲后花园、补充水源地。我时常自豪于浏阳风物之丰富,习俗之迥异,历史之风涌。那些觉醒期的风雷已遥远,但与今日之故乡,一定相互贯达。而始终保持的执古,大地厚朴,无疑一直滋养我们。我生长的小村庄,就叫“南源”,也不知是哪条流水的源头。却有一次,约了同班一个叫芙珍的,两个15岁女生,一起去探访河的上游,一路澄澈波光,委实就是琥珀,令我们油然背诵起柳子《小石潭记》里,“皆若空游无所依”的句子。再上一层的地名,“泮春”,老人说,是泮宫、春闱,是读书和季节两面的光景辉映,想想都觉得好到不行。待我成为一名地理记者,学会用客观的地质学眼光看这片故土——这里有最年轻的丹霞,与最古老的变质岩。周洛壑谷,那些灰不溜秋的片麻状花岗岩,嵌满了让人迷乱的香肠、布丁、窗棂状构造,它们在漫长的20亿年发育中,自“直线”开始的各种“扭曲”,到底要受怎样的力量才可揉搓至此,却还保存如此完整的体系?我的山水,不同凡响。诸多密码,待人解读。细思量,它对我影响至深。生于河流之源,便从心底里,对清澈都想持守。靠着山林疯长,便在寂静处,习惯用更长远的时间来看待万物。举凡浏阳子弟,走到哪里,大致都会有种不一样的风神,质朴而能俊逸,恬淡而有深致,不逞口舌之利,却又富激越的爆发力,一旦遇到突然情势,人家还来不及反应,他已在风暴的核心中了,却仍抱着平静。 


这样的浏阳子弟,他们是代表。乡土文化基因一旦铸成,就永远都型范了他的面容和性情。谭府的七公子如此。胡家的九伢子也如此。他与大刀王五的侠义交游,我们还在幼时,即已津津乐道。其实,具体历史情境中的谭嗣同,远比我们所知要丰富得多。弹“崩霆”琴,舞“风矩”剑,书斋取名“莽苍苍”;19岁孤身壮游天下,足迹遍履十余行省;32岁构建自己的哲学体系《仁学》,旋又倡办“时务学堂”,推动湖南维新为各省风气之最。他始终怀负经世济民、变革维新的一腔情志,“四万万人齐下泪,天涯何处是神州?”从红小鬼起步,终其一身,常葆理想主义者青春风姿的,则是亲爱的耀邦。他所完成的,绝非圆滑苟且政客,而是为真理和使命燃烧至最后一刻的,不老青春意象。春日的一天,专程去看望他俩。在牛石乡,捡拾地上的松柏枝,作成一束,供于谭嗣同墓前;在中和乡,屏息接目,一张一张,读完耀邦纪念馆全部照片。其时,天风不动,云影静谧,是透亮的蓝,澄明的光。席坐苍黄枯草上,静静看着他们的名字,被拉回另一个维度,说不上是沉重还是轻松。这一刻,你如同看望故人,看见他们的生命,永恒地停留在了热烈的一瞬。如此清朗、深致、澄碧。我始终觉得,他们的生命,是带了浏水的吩咐叮咛,将一份浏乡子弟的人格标高,呈给世人,并足以洞穿未来时光的任何混沌。 


这个洞穿,或许是用了静水流深,而迸裂惊涛的姿态。“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他才33岁的人,因心存了大仁,说完这句,从容起身赴死。“但丁在《神曲》里面说,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我们的说法是,我们不下油锅,谁下油锅?!”他已年过耳顺,为着摧枯拉朽的战斗,如是宣言。谭嗣同是唤起。四万万国人,从昏聩中。而有后来的东方睡狮的醒觉。胡耀邦是释放。怆痛的人心,才得安抚;精神的主体,方可卓立。似乎他们的一生,都是为了这样一个坚苦卓绝和前路苍茫的时刻,需要将过往积攒的全部心力,紧紧聚拢,以图一个彻底的迸放。从而,他们的个体生命和精神史,得以融入更大的命运和历史的天空。而所有的绚烂和热烈,是照给他人的;所有的不堪和清冷,是剩留自己的。那绚烂后的不堪,热烈后的清冷,有谁知晓?你也许要同我一样,从中读出浏阳的另一种光耀的存在。

五 

那像生命一样热烈的,像禅一样深邃的物事——烟花。热烈的浏阳人,必然造出这一朵热烈之物。它是年俗的印记,更是故乡的回声。它绽放自我的童年。以各种各样的形态。在各种各样的时节。在手工的时代,我亲手往鞭炮筒里插过引信,一串串编结过炮竹。我一直拿不准自己,是否真的学会了安全地摆弄火药,但从小不断耳闻,它爆炸伤人带来的哀伤。尽管如此,我至今仍无法判断,这些“驱邪”的声响与炫丽的绽放,给人带来的世俗欢愉,是否就不值价于那被短暂污染了的夜空,以致我作为一个环保主义者,在禁放烟花的议题上,却不敢置一言。过年、娶亲、乔迁,爱情的浪漫话语,政商的盛大叙事,似乎总要点燃那一根引信,仰头,嘭,心花怒放。烟花显然已是图腾级别的物事。人们需要这一点打破日常的迸裂之美。

与黑色交叠。瑰丽的想象。它是照耀,是反叛,是决绝。它是热烈,心无杂念。它是幻变,熄灭,一地狼藉。最终,什么也没发生,空。

在这个意义上,烟花,是一种禅。真正的禅,从来不枯寂。某种程度,烟花也进入了浏乡另一种精神的象征序列。而生为浏阳人,我亦永远无法,对激烈的鞭炮和精灵的烟花,说不。肇造于这片土地,千百斯年,陪着浏阳人往前的这朵烟花,也陪着世界各处的宏大叙事或私人絮语。多年来的职业生涯,我行经荒僻的村寨,诸如新疆之北、彩云最南,只要看到某处“浏阳烟花”的招牌,我都总不禁要嘴角上扬,如同短暂地与故乡晤面了,必作一个微笑。
  
六    
据说,聪明的乡党,已开始制作冷光和低噪的烟花,并取得颇为可观的成绩。事情总是这样,一切都要变。在这个变的过程中,唯有时光里结晶下来一份清亮、深邃,如开始说到的“浏”,不曾易变。其实,在浏乡,还有另一条水流,叫捞刀河。据说,要捞起的,是关老爷云长,或因醉酒,或因仓遽,或因对阵不利,而遗落的那柄青龙偃月刀。为什么不是,面对逝者如斯,而试图抽刀断水截断众流的那一柄呢?这样,让刀兀自沉在那里,让时间永长的无缝流淌。一切浑成,可以不去惊扰我的浏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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