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思乱想”六年
一个家庭的痛苦与无奈
昨天是第23个世界精神卫生日,记者走进一个患者家庭,倾听“泪水中的生活”
浏阳日报记者罗时茂
“我突然觉得我梦想的都实现了,我像神仙一样厉害。”在一次冲突后,一种奇怪的念头像梦魇一样缠绕着栗坚皓(化名):我无所不能、我赚大钱了、我是大老板的儿子,有人要害我……
6年来,栗坚皓从未摆脱,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因病情反复,先后7次被送入精神科治疗,最近一次入院,家里只凑了300元伙食费。
因病致贫,是大部分精神障碍患者家庭的真实写照。昨天是第23个世界精神卫生日,对患者和他们的家庭,在承受经济压力的同时,来自社会的偏见和歧视,更是雪上加霜。
发病
发生冲突后,他像换了个人
“妈,有人要杀我!”那是2008年2月份,当初接那个电话的情形孔翠茗(化名)至今不能忘:一天清晨,远在广东打工的儿子突然打来电话,惶恐地说出这句话。
一家人的生活从此改变。原本,生活该是另一种面貌。
在读高中的最后一个学期,父亲大病一场,“我把父亲当做心里的顶梁柱。”坐在面前的栗坚皓讲话时,眼神里还看得出对父亲的崇拜。
于是,栗坚皓不顾劝阻辍学,想要实现他的梦想——做生意。“我父亲卖蜂蜜、鸭蛋,受他的影响,我从小就有生意头脑。”栗坚皓告诉记者,一次帮父亲卖甜瓜,他把旁边村民的瓜全部买下来——虽然卖出去只赚一毛钱,但没了竞争对手。
辍学后,栗坚皓打了几份工,用打工赚的钱学修车,后来又南下广东进了电子厂。
由于勤快,不久后,栗坚皓就提拔为班组长,“手下管着一些人。”家里也替他高兴。
但在厂里一年后,因“脾气大,骂了人”,与底下的工人发生冲突,栗坚皓被打了一顿。“过了两三天,脑子里就开始胡思乱想。”栗坚皓突然觉得自己以前的梦想都实现了,赚了大钱,要回家开厂子,“我觉得自己像神仙一样厉害,什么都能做。”
之后,栗坚皓又觉得自己是大老板的儿子:父亲很有钱,“怕别人害我。”
接到电话后,家里托在广东打工的亲戚把栗坚皓送上了回浏阳的班车。
“一进门,他就伸手给我把脉,说自己是医生,还问家里是不是很有钱。”孔翠茗惊恐地发现:儿子像换了一个人。
疼痛
六年里,每一天都在抹眼泪
一番求神拜佛不见好转,家里把栗坚皓送到长沙湘雅医院检查,CT显示他的头部没问题,后在省脑科医院诊断为精神分裂症。
当时,孔翠茗完全没意识到这个陌生的词意味着什么,而这往后的6年,她却没有一天没抹泪。
“我对父亲是大老板这个事,有点半信半疑。”栗坚皓说,但“我还是相信父母所说:家里是没钱的。”之后,他平静了一段时间,但复发后症状更严重。
“头像要炸开一样,很痛很难受,就跟竹笋生长一样要裂开,还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栗坚皓还认为,父亲故意阻挠他想做的事,“为了报复他,我死了三次。”栗坚皓一板一眼地描述,他甚至记得每次吃的是什么药,但第三次被抢救过来后,他觉得自己做得不对。此外,发病时,他把家里上上下下一通打砸,玻璃、房门、电饭锅……
从那以后,只要发现儿子不对劲,父母就想方设法把他送到医院治疗。
“有派出所抓我来的,也有父母绑着我来的。”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栗坚皓记得,自己总共7次住院,他现在觉得,自己是有精神疾病,需要治疗。
问起患病的原因,栗坚皓认为自己性格内向,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像被一座大山压住。小学时经常受同学欺负,在他幼小的心灵留下阴影。“我的童年不快乐。”栗坚皓抬头说。
偏见
来自他人的责骂,像盐撒伤口
昨天记者采访时,恰好孔翠茗来接儿子出院。问及出院后的打算,栗坚皓说暂时没目标,先回去调养,“我也觉得有些事不合理,要回去想一下。”
而谈到这6年的生活,满脸倦怠的孔翠茗止不住要倾诉,为了给儿子治病,已经花了十多万元。
在东区的山村里,没有固定经济来源,十多万元是一个不小的数字。丈夫只能去帮人砍树,打一天工能赚一百多块钱。去年,丈夫在山里砍树摔断肋骨,如今,58岁的丈夫还在拼命赚钱。
这次住院,家里只凑了300元交伙食费。得知儿子昨天出院,丈夫出山把7天的工钱交到孔翠茗手里,让带到医院来补交费用,“他自己一分钱都没用。”孔翠茗红着眼眶说,自己2012年摔伤了脚,至今未愈,加上儿子,“家里三个‘废人’。”
相比经济上的巨大压力,来自他人的偏见、歧视甚至唾弃,更让孔翠茗感到心如刀绞。
一次,孔翠茗带儿子回家,经过一片玉米地时,儿子不顾母亲再三劝阻,执意要摘一个玉米,不料被主人看到,要求赔偿。
“我给了他十块钱,他只收了一块。”然而,收钱后,母子转身时,对方责骂“你儿子有精神病,你没病啊。”当时的情景犹在眼前,孔翠茗委屈的眼泪喷薄而出。
平时,偶尔跟周边邻居发生口角,对方也会拿儿子说事,骂一些难听的话,像一把盐洒在一家人滴血的伤口上。6年的治疗,拖垮了这个家。对于今后,孔翠茗挤出一句话:“过一天,算一天。”
变化
患者逐渐增多但观念并没有改变
罗成钢从业11年,11年前,整个浏阳市精神病医院只有近百名住院患者,而如今,一个科室就有上百人,10月9日在册住院患者399人。
11年间,罗成钢明显发现精神障碍患者基数逐渐增多。根据2013年中南大学主持的一项流行病学调查,浏阳6类重性精神疾病患者占人口总数的1%,稍低于全国水平。
“住院治疗患者的增多,说明知识普及,人们对疾病的认知更加科学、理性。”此外,文化素质高的精神障碍患者增多,有大学生、研究生学历的,甚至还有在读学生,由于工作压力增大,也有上班族、公务员患上抑郁症等精神障碍。
但他也能明显感受到的是,社会对精神障碍患者的偏见、歧视并没有改变,甚至一些医学人才不愿到精神病医院工作。
事实上,对于精神障碍患者的治疗,医生、医院只是一方面,家庭的亲情关怀、社会的包容、理性态度更重要。“患者经过治疗终究是要回归社会的,周围人的一言一行都会影响他们。”
国家卫生计生委确定第23个世界精神卫生日的主题为“心理健康,社会和谐”,也突出了社会因素的作用。
“社会应该摘掉有色眼镜。”市精神病医院副院长何军旗呼吁,2013年5月1日正式实施的新精神卫生法就将带有歧视色彩的“精神病”重新定义为“精神障碍”,将“精神病人”定义为“精神障碍患者”,“这是以法律的名义给予一个疾病充分的尊重。”
政策
在县级医院可免费治疗
罗成钢介绍,精神障碍疾病的原因与遗传、性格、所处环境及是否受某种刺激等综合性因素有关,起病隐蔽、容易反复、治疗期长、花费高,因此出现因病致贫的现象不在少数。
“比如栗坚皓患的精神分裂症,本身就多发于青壮年,在该结婚生子、担负起家庭责任的时候患病,这对家庭是个沉重的打击。”罗成钢说。
重性精神障碍疾病,在县级精神病医院住院治疗的患者,可免费治疗;在家治疗的,可两个月免费领一次药。此外,还可向民政部门申请相应救助。
目前,该院出现患者增多,医疗环境、医护人员等承载能力日趋紧张的情况,该院计划建设20000平方米的精神障碍康复中心,为患者提供更好的治疗条件。
编辑:戴鹏
微浏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