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浏阳河丨程卫:一个女人的一生

来源:浏阳日报 编辑:戴鹏 2022-01-11 09:55:54
微浏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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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卫

前些天,晚上十点左右,刚刚学会使用微信的大姑父给我发来了一条语音:“卫得,睡了吗?还在忙吗?好想你大姑,睡不着觉。”语调低沉,带着哽咽,一个刚强的汉子似乎被某种情绪压得变成了一个孩子。

很多事,真的就怕突然被提及,比如说,我的大姑,58岁因病离世,留给整个家族一抹难以名状的悲伤。这样的悲伤不仅仅来源于逝世本身,还来源于她操劳一辈子的生命轨迹:她用一生的耕耘给家庭带来了希望,却让自己失去了生命的希望。

安慰完大姑父,我也想起了大姑,想起了她平凡且卑微到尘埃里的一生。

名分上,我与大姑是两代人,但在生活轨迹上,其实是三代人,在我的概念里,大姑是跟奶奶同一年代的。因为是姑母,所以没有类似于祖孙之间的隔代亲,并且因为年龄或者生活环境的原因,大姑不比我与二姑、小姑亲。在这样的一种亲与不亲的关系里,我对大姑一直保持一种大而泛的了解,她的很多生命细节我并不清楚,也因为她性格坚韧,很少跟我提及。

如果这是一篇纪念文,或许在细节上它是不成熟不全面的,我所回忆的大姑之一生,都是她生命里的一些点,能不能构成她人生的面,是我所担心并且无能为力的,这在大姑离世之后已经隐隐成为了我亲情板块上的一种遗憾。

(一)

小时候走亲戚都是奶奶带着我一步一步走的。按照奶奶的规矩,任何节日,都是先去大姑家,再走二姑家,然后才是小姑家,起码在她主事的时候是如此。这样的循规蹈矩或许有些呆板,但是自有一分庄重。

记得有一次,那时我大概六七岁,应该是农历三四月,全家人都到了大姑家。天气很好,但大人们都心情沉重,虽然我能自顾自地玩耍,但也察觉到了阳光下的凝重。

前几日的暴雨将大姑家的房子冲塌了,全家人在商议怎么办,男人们坐在那里讨论,小孩们依然玩耍,但当他们谈及大姑时,我也随着大人们的目光跟了过去:一个女人,自顾自地在地坪里晒腌菜,我看见了一个安静的背影。这时好像是爸爸说了句:“我大姐就那样,心里难受得要死,但就是不说,你看,一个劲地拼命干,姐夫,你们也不要有太大压力。”或许这个背影是大姑在我记忆里留下的最早印记,一个柔弱却刚强的小女人。

已经记不清房子是怎么重建起来的了,只记得后来我们在那间美丽的土砖房里有过很多美好的回忆。如今回忆起来,除了美好,更多的是大姑的艰难与付出。

(二)

人生最悲痛的事,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在一个傍晚,我们接到大姑爷的来信,二表姐毫无征兆的突然病危,等我们到达,只看到大姑爷抱着女儿在撕心裂肺地哭泣。印象里,我真的记不清大姑这时候在干嘛,我能想起那时候她的哭泣、抹眼泪,以及不多的悲伤话语。她是不善于表达的人,特别是关于悲痛的表达。

过了一段时间,我再去大姑家,能看见大姑爷抱着表姐的相片落泪,更能看见大姑在厨房默默劳动的背影。又是那样的背影,瘦小的身材,安静地存在,坚忍到极致。

(三)

不知道是否属于某种遗传,祖父是肺结核,祖母也有心肺呼吸道疾病,大姑也患有呼吸道(轻微哮喘)和心肺疾病。听父亲说,大姑的病是被生活生生折磨出来的,一开始是轻微哮喘,加上生育和高强度的劳作,积劳成疾,终于在上了年纪(50岁)之后集中爆发,直至后来,心肺和呼吸道都出现了严重的疾病症状,最后积重难返,早早夺走了一位勤劳、善良、坚强的女人的生命。

奶奶也有提及过,早些年,大姑家做引线活,对身体有影响,主要是呼吸道方面。听着老人家的讲述,我似乎可以想象出这样一个画面:忙活了一天的大姑,在收拾完所有的家务事后,在一盏昏黄的白炽灯下,加班加点地干着活,她虽然瘦小,但是总给人一种不可抗拒的强大。然后,当我想起这画面,又觉得这不仅仅是想象,它是那么清晰,好像在哪里见过。

(四)

大姑的生活有其不幸,但也有其幸运。

她与姑爷的伉俪情深算得上是她这辈子的幸福之一了。今年端午,家庭团聚,跟大姑爷聊着事情,他说道,做你们老程家女婿整整38年了。在我们家庭中一直流传着这样一段佳话:爷爷去世得早,那时候父亲、小姑都还年幼,大姑爷也就成了“长子”,帮忙家里张罗一切事宜,直到父亲结婚。

我们家离姑爷家大概有十公里,没有交通工具,姑爷需要兼顾两个家庭,可想而知,那是怎样的一份不易。只是如今,当生活已经有了根本的改变,每次家庭欢聚时,大家一起回忆往昔,会发现当下的幸福是由曾经的不容易堆砌而成的,然后一起感恩。是的,岁月越是艰难,回忆越是灿烂。

大姑虽然膝下无子,但是小表姐的千里招婿应该给了她晚年最大的心理安慰。表姐夫是云南人,大方孝顺,做事踏实,为人忠厚,再加上很多溢美之词也不为过,这也成了家族的另一段佳话。现在建了新房子,买了新车子,不说宽裕,小康生活那是实实在在过上了。

小表姐与表姐夫育有一子,这是大姑生命里最后几年的乐趣所在。虽然身体欠佳,她总是尽自己最大能力帮忙带孩子,因为对于大姑来说,这不仅仅是带孩子……

当然,我的几位表姐自然也是大姑的欣慰与幸运,她们勤劳、踏实、孝顺、识大体,很好地继承了父母身上的优良品质,成家立业,各自过着幸福的生活。

(五)

那年春节,我刚从南京回来创业,对摄影还保有热情,便拿着单反给家里人拍了一套全家福。家人们一开始还有些不适应,但是拍着拍着,热情就起来了,大表姐要我给大姑拍一张个人肖像,他们说得比较委婉,说之前请人拍的没拍好,让我这次好好拍一下。我拍了很多次,在这个过程中,我第一次认真地端详大姑:不高,背已经佝偻,头发斑白,小圆脸庞上皱纹密布,因为疾病缠身的缘故脸色变得乌黑暗沉,完全掩盖了她的年纪。拍照的时候,她的嘴唇微微颤动,眼神稍显木讷,是的,她做什么事情都是那么小心谨慎,这一点像极了奶奶。没想到,这一张照片真成为了大姑的遗照,如今一直挂在大姑家的大厅墙上。2015年夏天,我刚买车,第一次跑长途就是带着大姑、二姑以及姑父去长沙一日游,参观我的店面,告诉他们我在做什么。橘子洲,大商场,岳麓山……那一天,我感觉大姑的状态特别好,到了岳麓山,不能车行,本想着尽力让大姑登顶,但她主动提出,担心身体吃不消,就坐在车里等我们。一开始,我还担心她会不习惯,可下山时,我远远看见她坐在车里看着外面的熙熙攘攘,像一个孩子,那一刻的温暖足以让我铭记一生。回到家,表姐们纷纷给我发微信说:“好久没见她这么开心了,现在正跟我们讲她在长沙的见闻呢。”

大姑易知足,就像她的勤俭持家、克己爱人一样。

(六)

过去每年秋天开学时,我总会在临行前到姑姑们家里走一遭,在爸妈看来我这是去“收刮”的,因为姑姑们总是会给我准备好家用还有补贴。每次给我塞钱的时候,大姑也是那么小心谨慎。现在回想,如此善良的人啊,为何天不假年呢?2015年冬天,大姑病危,又是匆忙赶到,终究来不及,跟她道一次别。到了她家,听见哭声一片,氛围凄冷。我走到她的床前,看见她安静地躺在那里,被一张黑布盖住了,将黑布掀起来,看着她的仪容,依然是安静、隐忍的,似乎可以看见她离开时的痛苦与不舍。耳边响起最近一次看望她时,她跟我诉说的那些往事:“真是招了一个好女婿,孙子也听话……”那天,她的话极多,我知道,这是回光返照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她所念叨的看上去或许不值一提,可是我知道,那是一个卑微到尘埃里的女人的一种发泄,她这一辈子,一直隐忍,仅仅在离世前有过这么一次申诉。

想着想着,鼻子一酸,我告诉自己不能哭。走出去,妈妈告诉我要我给小姑报个信,我拨通电话,小姑接通的一瞬间,终究没有忍住哭了出来,泪如雨下。

她就这样离开了,一年后的端午,我看着表姐们的小孩坐在大厅里济济一堂,热闹非凡,看着奶奶的照片也想起了大姑,由衷地感受到了这个家的温暖,或许,她们一直都未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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